象冈禅十的前与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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象冈禅十的前与后(上)

前言:
因笔者的提早到美,却意外碰上圣严法师真情流露的画面,
不论是在感恩餐会上的泪水,
或是象冈道场的苦口婆心,
法师心中,念兹在兹的是众生。
张光斗
师父哭了。
师父在大纽约地区一百多位信众面前流下眼泪。
很多在场人士先是愕然,然后是凄然,接着内心了然了……
我在行前根本没有想到,会看到师父如此动容的一幕。记得师父曾经在书中提过,他很少哭泣,唯独在为俗家母亲上坟时痛哭过。
这一次的纽约之行,与过去的几次是多么不同啊!

为了办理以色列的签证,以便与师父一同于2003年12月8日前往中东,我与摄影师阿良提前自台北出发,于纽约皇后区的东初禅寺向刚自宾州大学演讲归来的师父报到。12月的中东之行,是我们此行的重头戏之一,镇守纽约东初禅寺的常济法师也为了中东行的筹备工作忙翻了天。

计划外的拍摄任务

原本,自11月28日至12月7日在象冈道场举行的十日默照禅,我们并无拍摄计划;后来,果禅法师转述,师父在纽约带领禅修活动,居然一直没有完整的影像纪录,因此,间接促成了我们前往拍摄的因缘。因为提前到达纽约,所以也顺道参加了11月26日的感恩节,在东初禅寺举办的感恩节聚会。

东初禅寺的禅堂不大,上午九点半,就几乎坐满了一百多位东方与西方的信众;晚到者只好转至地下室的斋堂,收看着接播自一楼的实况电视。

师父于十楼下楼入座开示。一开始,师父就提及,1987年师父在Corona落脚,设立东初禅寺时,只有三十六位信众,师父却觉得人很多了;当时,师父只单纯想针对西方人的需要,一心把佛法传到西方社会;建立东初禅寺的原意,也就决定规划成为禅修中心。所以,东初禅寺不是为中国信众提供为抽签烧香的庙宇,就算后来信众要求也都不曾改变。但近年来,中国人包括来自台湾、大陆、香港以及东南亚的信众愈来愈多,西方的信众相形之下显得弱势,因此,不得不另找道场──也就是纽约上州的象冈。

师父说,在美国三十年,历来经营的道场皆为中国人所捐,所以十分感恩中国人的弟子们,与师父一起把佛法传来了西方。不过,近来华裔信众反应,为何西方人捐款不多,都是中国人捐善款,反倒无法满足中国人的需要与机会呢?针对此一说法,师父进一步委婉解释道,当决定把佛法传来西方,就如同当年基督教宣教士带着面粉、衣服到中国传教一样,因为当时中国人需要这些物品。如今亦然,我们提供地方给西方人修行,就等于支持师父的信念,这也就是「慈悲心」。

师父的苦口婆心

话说至此,师父一时哽咽而为之语塞,眼泪随之溢出。师父脱下眼镜拭泪,会场气氛有如冻结一般,几乎可以听到彼此的呼吸声,也有些信众随着师父红了眼眶,而频频拭泪。

师父用面纸清除了眼泪及鼻水后,清了清喉咙继续说,美国人此刻什么都不缺,唯缺佛法;虽然有些人支持佛法,但往往缺少经济基础。因此,师父非常感恩中国人弟子来支持他兴建象冈道场,前不久的义卖也是为此目的。师父说,为了让象冈道场与美国主流社会接轨,因此邀请了西方专业人士来经营象冈道场,这比我们中国人依赖自己的活动空间要更具影响力。师父并举例说出,达赖喇嘛在西方都是由西方弟子来护持藏传佛教,而不是只依靠着西藏人来做。

师父苦口婆心地,希望弟子们能支持他的悲愿,不要只想到自己的利益,如果只想到自己,对同样需要佛法的其它社会,就没办法做更大的贡献。师父指出,在座的一些弟子虽大力支持并捐助象冈道场,但他们自己并没有来打坐,他们心中想的只是慈善,不是功利;就如同台湾的许多信众支持师父兴建法鼓大学,支持者并不是为了自己或家人将来会去就读,只是单纯地为了支持兴学,为了弘扬佛法。

此刻,象冈在建房子,也在建立制度。象冈道场已定位为禅修中心,不是寺院,更不是度假中心。明年,象冈道场完成后,将不断有禅修活动,有时是师父亲自来主持,有时会利用录像带或弟子来指导,也可能会邀请其它的法师来主持;主旨是让象冈在一年中皆有活动,让象冈成为目前中国人社会所没有的禅修中心。

师父随后也介绍了象冈的执行长──寇尔博士。寇尔博士是被师父的理念感动,辞去原职前来一起努力。寇尔博士在致辞时也率直指出,美国人尤其是在九一一之后,更深刻地体会出需要寻觅一方良药来医治重创的心,而这副药方子,其实也就是佛法。

充满禅修与诗意的象冈

带着满怀的憧憬,我随着来自十方的八十多位信众来到了象冈道场。这算是第三次到象冈了。

象冈已入冬,林立的粗细枯枝直指苍天。

象冈禅堂的地板是有暖气烘着,在里面打坐,有人穿了短袖,却完全体会不出室外零度的冷冽、尖锐寒风与锥心刺骨般的寒气。

象冈的天气更见禅意,相信别处不易碰到。就以12月2日来举例吧!

清晨七时许,甫用完早斋出了斋堂,就看到建在山坡上的禅堂彷佛被金色的油漆横面刷过;禅堂的上方天空是黑的,禅堂的坡下也是黑的;面对此一有如仙境般的美景,我摒住呼吸,缓缓回头看向东方,原来刚露脸的旭日,火光闪亮地展现欢颜,然而,朝阳的上、下方皆被乌云原原遮住,好似朝阳顽皮地拉开厚重的布幔,刚好只露出那张圆脸,慷慨地挥洒珍贵的热情、希望和美景。

不到八点,还没呼吸够象冈新鲜的空气,我奋力地、贪心地在湖畔快走,脸上就有湿冷的小雪亲了过来。听到摇铃声,我赶回禅堂,静候师父的到来。

冒着似浓还稀的雪花,师父来了。在师父开示的一个小时内,大雪如铺天盖地般任性而来。师父说,瞧!你们多幸运,修行时没有了雪总觉得像是少了什么,气氛不够,这下子,够你们享受了。

师父开示结束,我急着要阿良去拍外面白成一片的雪景,阿良说马上就好,等电线收好了就去。此刻,太阳出来了,刚才下雪时她躲在何处?为何此时丝毫不见娇羞,红红火火地热情过了头,反倒有点吓人呢?我焦急地看着窗外草坪上的雪一点点融掉了,枯草缓缓露了出来,才不过五分钟光景而已,阿良错过镜头,再也捕捉不到那净白一片的世界了。我有些懊恼,更难免失望。阿良遗憾地说,过两天也许还会下吧!

有「功夫皇帝」之称的著名影星李连杰这回也来了,他对这场雪一样有好感。他在小参时还跟师父说,师父在禅堂中才说到水,才谈到空,窗外就下起漫天大雪,害得他差点要大笑起来。

李连杰与师父在小参之间的对话,您可想听?这一回先卖个关子,先不告诉您,敬请期待下一期的《人生》啰!不过,最后倒要做个重要的结语。

就在小参进行中,李连杰提到了广度「众生」一事。师父说,大菩萨也许不会流泪,他因为不是大菩萨,所以还会流泪。不过,师父也说,为自己流泪是烦恼,为「众生」流泪是慈悲,他念兹在兹的就是众生。仅仅是听到师父这段话,我这趟纽约的意外之行,直觉是福报有够大了。

要听更精彩的?我们下回见。

象冈禅十的前与后(下)

李连杰在美国的禅修之行
前言:
他是一位国际巨星,人称「功夫皇帝」,
不仅放下繁忙的拍片的行程,
也放下了身段,随众睡地板、打扫、排队吃饭、禁语。
禅修,让他重新检视自己,也认识自己。
■ 张光斗

当今国际影坛之熠熠红星,在纽约象冈道场的大殿里安然入座,低眉阖眼,既无己亦无他地跟随着圣严师父进行十日禅坐。他与其它八十几位禅众融成一气,一同排队进斋堂,打饭进食;一同拿着拖把做「出坡」的工作;就连晚上的安板,他也与其它男众一样,在大殿后部的地板,贴着落地窗边,钻进自己的睡袋里,酣然入梦。这十天之间,就如师父所说,他把尘俗的名利与事业的拼搏全部放下于三门之外,一心修禅,一心向佛。

他,就是你、我皆熟知欢喜,有「功夫皇帝」美誉之称的李连杰。

禅十期间虽是禁语,唯有「小参」时得以将自己的疑惑就教于法师。就乘着此一机会,我在旁听到了李连杰与圣严师父的对话,这是继他俩在台北国父纪念馆进行「无名问无明」的精采对话后又一「杰作」。

真的要感恩师父的慈悲、细心与权巧。师父见我像是食髓之味的老饕,贪婪地盯在师父与李连杰身边疯狂地作着笔记;于是,干脆在满十之后,邀得李连杰与一同来打禅十的好友李俊毅,做了一场正式的对话,以飨「不一样的声音」节目的电视观众。

「不一样的声音」主持人叶树姗无法在这么短的时间之内赶来纽约,圣严师父干脆双肩挑起了主持人与对话者的重任;录像所在处便是师父在象冈的寮房。

对话自李连杰与师父结缘的故事开始,拉开序幕。

感谢善知识的接引

李俊毅是位非常精进的佛教徒,对佛经的研究与他的专业──电影编剧同样杰出。大约两三年前,他到李连杰在美国的住所游玩,发现在打羽毛球的李连杰居然一边打球一边在诵念六字大明咒。李俊毅的此一发现,促成了李连杰与他的因缘,两人因此成了学佛路上的默契道友。

李连杰邀约了李俊毅一同前往大陆拍摄电影「英雄」。李俊毅临行前在家中书架上毫不犹豫地拿了圣严师父所著的《正信的佛教》、《学佛群疑》、《金刚经讲记》等著作,也好让李连杰在拍片现场得以择空修习。

当时学佛已有五年的李连杰事后谈起,在拍「英雄」期间累病了,进医院注射费时的点滴;李俊毅陪在他身边,便顺手将师父的《金刚经讲记》递给了他;李连杰自此对此书爱不释手,就算在现场等候灯光师打灯十分钟,他或是手捧此书研读,或是就某一句经文的批注,与李俊毅做热烈的切磋。李俊毅形容,李连杰一上戏就开打,一下戏就专注地参悟佛经。

拍摄「英雄」一片,前后用了五个月的时间。李连杰有空就看书,但是其它的工作人员与演员都在闲聊,乃至无聊就坐;李连杰就刻意寻找话题,将他们引导至佛法上;五个月之后,将近百分之八十的工作伙伴都受了他的影响,可以慨谈佛法了。

李连杰成名的第一部电影是「少林寺」。藉由此片扬名的立万李连杰于是有了省思,学习密宗的他自觉对禅一窍不通是说不过去的,他下定决心要认识圣严师父,并且好好地追随师父,深入禅学的浩瀚领域。

「无名问无明」的投石问路

李俊毅的姊姊李雅雯师姊恰好是法鼓山的义工,连义母何美颐师姊都是法鼓山的大护法。就在李俊毅的穿针引线之下,法鼓山很快的就有了回音,不但要安排李连杰与师父会面,并且还安排了李连杰与师父公开的对话。

李连杰磊落地承认,当时的他退缩了;他有点怕,不敢与师父对话,他怕说错话,怕不得体;便以工作忙碌作为托辞,躲到一边去了。

但是,李俊毅并没有轻易放过他。隔了一阵子,李俊毅向李连杰旧事重提,李连杰终于想通了。李连杰说,他接触过的藏传法师乃至活佛,对他皆十分和善、客气,就连闭关都有人送茶送水,呵护备至。于是,他体会出,需要寻找一位严厉一点的法师来管教、督导他才行,而圣严师父不是就在眼前吗?

他点头同意了。「无名问无明」的对话在台湾如春雷响起一般,激起了大众与媒体的注目与回响。李连杰在「无名问无明」的对话中谦冲为怀地向师父请益,并明言是来向师父「问路」的。象冈的十日禅于焉促成。

学禅,重新认识自己

在象冈的十天之间,李连杰满心欢喜。李连杰感性地剖析自己的心境,他说,今年已四十一岁;自他十一岁得到全中国的武术冠军之后,他所到之处皆受到?目,也可以说是成了众星拱月的天之骄子。三十年来,他从来就没有体会到这十天的自在与自我──睡地板、打扫、排队吃饭、排队上厕所、每天禁语……,没有人找他签名,没有人找他拍照……。过去的他太忙,忙到没有机会、没有时间去审视内心,去检视人生观,但是在这十天之中,他喜获自我。当然,十天之内,他会腿痛,会腰酸,他就算把当年习武的吃奶力气都拿出来了,也还是避免不了来自肉体的考验与试炼;可是,当他一侧身就看到身边六十几岁以及身后七十几岁的老菩萨如此坚定、如此沉着地用功着;他既感慨,又悸动,当下就告诉自己,一定要全力以赴。

十天来,与众人团体修行让他受到莫大的鼓舞;象冈道场的优良环境,使他得以更积极地修行,而师父每天三次的开示更是重要。每天,他因打坐便会兴起一些疑问,恰好师父在每场开示中,皆用十分简练的说法直接点及佛法的精髓,如中观,如直观。藉由师父的说法,深切自省,原来过去的他在脚步不稳定的情况下爬得太高了。幸运的是,师父的教导适时地为他打下了基础,补强了他的不足;这十天,对他往后的修行之路清除了障碍,其重要性不可想象。

禅修圆满,每一个人都要回到自己原先的岗位,继续生活,当然也需将佛法用在生活之中,继续修行。当然,人之所以为人,免不掉要受七情六欲的影响,而离别的不舍与流连,还是会折磨多情的众生。

赋别的上午,用完早斋,李连杰在禅堂外的林间、行道走了一圈又一圈,几许徘徊,他哭了……。流完眼泪,他回到禅堂后端,在睡了十天的地铺上打点行李;看到他的身影,我有预感,有一天,他会再回来,会回到这方让他感动,让他成长的道场、土地……。没错!象冈会等到他的,师父也会等到他的,我绝对、绝对相信……。

后记

李连杰说,他至象冈参加禅十的当天,是由一位著名的美国编剧驾车陪同。因时间已晚,编剧与他在斋堂一同用药石(晚餐),而药石的菜单是一碗汤与一片面包。他笑道,当时坐在他对面的编剧用捉狭的眼神看着他,意思是,看你这十天的日子怎么熬得过来?

不知道十天之后,再次到象冈来接李连杰的那位编剧会用哪一种什么不同的眼光来打量李连杰?

有机会,真的很想再问一问李连杰。

著作人: 张光斗
出處: 人生雜誌245/246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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